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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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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阜孔家到底有多少田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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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来说祭田,这是历代皇帝赐予的,不用向朝廷缴纳任何赋税。
宋代赐田200顷,金国赐田400顷,元代赐田50顷,孔家共计得到650顷祭田。
这些姑且不提,就当全都战乱损失了,咱们只计算孔家在明代获得的田产:朱元璋赐田2000顷,朱棣赐田73顷,之后的皇帝陆续赐田数百顷,曲阜孔家在明中期的祭田约在2500顷以上。
请注意,这些都是大顷,一顷等于300亩!
因此,孔家不用纳税的田产,就已经超过75万亩。
另外所有曲阜孔氏子弟,只要是登记在册的,都不用交人头税,都不用服徭役。
朝廷还赐予了大量佃户,赐给孔家庙户、礼生、乐舞生、洒扫户等等。这些人,都不用交人头税,都不用服徭役。
……
朝会,廷议。
七品以上官员,皆可当廷言事。
户部尚书严嵩说:“据清田所知消息,曲阜孔氏除了70多万亩祭田,孔氏主宗还有300多万亩私田。这300多万亩私田,每年只交少量赋税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曲阜孔氏各支族人,林林总总加起来,也有上百万亩私田,这些私田同样大量逃脱赋税。”
刑部尚书颜颐寿,本是杨党出身,如今已彻底倒向王渊。他出列说道:“曲阜孔氏子弟,多有不法之事。打杀家奴、打杀乐户、欺行霸市、强买强卖、巧取豪夺、放高利贷、隐匿民田、隐匿民户、强纳良家女为妾……诸多罪行,不胜枚举,民不敢报,官不敢究。曲阜孔氏,藏污纳垢甚矣!”
文官们的脸色很难看,孔圣子孙搞出这么多糟烂事,每个读书人都觉得非常丢脸。
礼部尚书罗钦顺大步出列,手持笏板说:“有人检举衍圣公孔闻韶,历年代天子主持春秋两祭,皆不守礼,斋戒期间,亦饮酒、近妇人。”
此言一出,朝堂哗然。
这句话要从两方面解释,一是衍圣公代表天子祭祀,不守礼可称“不忠”;二是衍圣公祭祀自己的祖先孔子,不守礼可称“不孝”。
当代衍圣公,竟是个不忠不孝之辈。再加上之前那些罪名,孔家堪称不忠、不孝、不仁、不义!
说实话,这些还不算什么,孔家更大胆的事儿都干得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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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上,嘉靖皇帝削去孔子王爵,削去孔子诸弟子的爵位,只尊他们是先师、先贤。孔家因此觉得没面子,竟然不从朝廷法令,明代皇帝给的封号一概不用,只在孔庙供奉前朝皇帝的封号。
这个操作,严格来说算“谋逆大罪”,有“反明复元”的嫌疑。
此非胡乱杜撰,明末学者张岱的父亲,曾在鲁王府担任长史。张岱在崇祯二年拜祭孔庙,竟找不到“至圣先师”(嘉靖所封)的牌位,只能找到“大成至圣文宣王”(元成宗所封)的牌位。孔子诸位弟子的牌位,也沿用元代封号,坚决不用明代封号。
张岱记述的原文为:“(孔)庙中凡明朝封号,俱置不用,总以见其大也。”
张岱跟孔家子弟交流,更是被气得不轻:“孔家人曰,天下只三家人家:我家与江西张、凤阳朱而已。江西张,道士气。凤阳朱,暴发人家,小家气。”
牛逼不?
由此可知,明末就已经有“暴发户”的叫法,凤阳朱家就是最大的暴发户。
……
等把孔家犯下的事情说完,朱载堻突然发言:“众卿且议之,这曲阜孔氏究竟该如何处置。”
刑部左侍郎梁材首先说道:“臣认为,既是孔子圣裔,当以规劝约束为主。令衍圣公闭门思过,罚俸三年,夺其祭田千亩即可。至于犯下人命案的孔氏子弟,皆付有司论罪。”
左都御史陈雍说:“只论其在春秋大祭期间喝酒近女色,就不该再继续做衍圣公。他衍的是什么圣?无君无父,不忠不孝之辈也!”
罗钦顺道:“孔知德(孔闻韶)确实不宜再做衍圣公,当削其爵、夺其职。待其长子成年,再嗣封衍圣公。春秋两祭,则令孔氏族人代理。”
梁材反驳道:“陛下,天子应当仁厚,怎能以小过而削职夺爵?此令世人寒心也。”
礼部尚书何瑭突然冷笑:“你莫不是收了孔家的银子,竟颠倒黑白为孔闻韶说话。在代天子祭祀孔圣期间,还敢喝酒碰女人,你说这是小过?敢问梁侍郎,你觉得如何才是大过?”
梁材大怒:“就事论事,有话说话,为何污我清白!”
梁材是大清官,听不得别人说他收受贿赂。
朱载堻皱皱眉头,突然问王渊:“王先生如何说法?”
王渊说道:“陛下,请去孔子王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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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可!”
一瞬间跳出来三十多人,以科道言官居多。他们只要能保住孔子王号,就算被贬官外放,也可以名震天下,受到无数读书人尊重。
王渊手持笏板如握刀,转身指着那些反对者:“借用张秉用(张璁)奏疏中言,尔等皆乱臣贼子、儒家叛逆也!谁铁了心反对,今日且站出来。”
三十多个文官齐刷刷出列,昂首挺胸目视王渊,一副舍身就义的壮士模样。
王渊转身对朱载堻说:“陛下,张秉用奏疏里说得很清楚。孔子作《春秋》,首书‘春王正月’,以此来尊周王。孟子亦言:‘孔子作《春秋》,而乱臣贼子惧’。可知孔子之心,在孔子眼中,谁敢胡乱称王,谁就是乱臣贼子。后世儒家弟子不遵师名,竟至孔子于僭越之大不韪!”
张璁这个主修《礼记》的礼学宗师,在提议削去孔子王爵时,竟然拿《春秋》来说事儿。
《春秋》开篇:元年春王正月。
寥寥六个字,就为整本书定下基调,孔子是尊周王的,其余称王者皆乱臣贼子。
后世之人想干什么?竟将孔子封王!
张璁的文章太给力了,谁敢反对削去孔子王爵,谁就是欺师灭祖的王八蛋。他这个提出削去孔子王爵的,反而是拨乱反正的大好人。
可惜,帽子扣得虽好,却还是有不少铁头娃。
王渊对那三十多个文官说:“能听明白的,就自己回班!”
瞬间回退去十多人,但还有二十一人不动,铁了心要维护孔子的王爵。
王渊长揖道:“陛下,此等儒家叛逆,用心险恶,欲置孔圣于不义之地。请削其功名!”
百官大惊。
不是下狱,不是贬官,不是罢官,不是流放……而是剥夺功名。
朱载堻也觉得太严重了,打圆场道:“王先生,朝堂各执一词而已,没必要夺去他们的功名。”
王渊说道:“陛下,欺师灭祖,此乃大罪,更何况欺的还是孔圣。如此孽徒,玷污儒门,留着有何用处?若是无心之过,那他们都不修《春秋》吗?便是不修《春秋》,有人把道理讲明白了,他们竟还要固执己见。此类儒生,不是太坏,就是太蠢!”
阁臣汪鋐也出列:“陛下,请夺去这些人的功名,以正儒家视听!”
内阁和六部大佬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如何表态。在张璁扣下帽子之后,他们也同意削孔子王爵,也看不惯冥顽不灵者。但即便反对,顶多罢官就算了,剥夺功名未免做得太过分。
王渊再来一句:“陛下,身为儒家门徒,欺师灭祖到孔子名下,都还不夺其功名。那众臣身为天子门生,谋逆叛乱该如何定罪呢?”
众臣为之色变,顿时有好几十个官员,齐刷刷呼喊:“陛下,请夺去此等人功名!”
那二十一个冥顽不灵者,此刻脸色惨白,双股战战不能言。
他们只是为了求名,或许还自诩正义,就是贬为县令都不怕,但真没想过会被夺去功名啊。
朱载堻只能说道:“全部革除功名。”
“陛下!”
呼啦啊跪了一地,有几个直接瘫了,甚至有人吓得浑身发抖。
朱载堻终究还是心软,对那二十一个家伙说:“尔等回乡之后,好生闭门思过。若反思彻底,可再去科举,就从童生开始考吧。”
这是没有一棍子敲死,允许他们从头再来,而且肯定不会祸及子孙。
唐伯虎当年要是有这待遇,估计睡着了都能笑醒。
“谢陛下!”那些家伙仿佛回魂一般,忙不迭给朱载堻磕头。
文武百官高呼皇帝圣明,真心认为朱载堻是一位仁厚之君。
而那些反对改革者,心里对王渊又恨又怕。经过此事,他们更不敢出声,生怕自己的功名一下子没啦。
王渊过分吗?
不过分!
因为他是孔子的维护者,谁都不能拿这事儿来骂他排除异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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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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绍丰二年,元宵节刚过。
朱载堻毕竟是少年,足足放假耍了十天,重新上班难免有些倦怠。
太监们汇报的内容,朱载堻没怎么听进去,昨晚跟淑妃玩得太嗨,此刻上下眼皮不停打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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迷迷糊糊间,朱载堻突然听到一句话:“正月十四,山西庆成王之孙朱知熑聚兵谋反,太原前卫指挥使韩刚、太原左卫指挥使周鹏、太原右卫指挥使张翼,及三卫旗下军官二十一人从其乱……”
“什么!”
朱载堻猛地惊醒:“庆成王反了?”
太监仔细说道:“陛下,庆成王没反,庆成王世子也没反,庆成王的嫡长孙、镇国将军朱知熑反了。太原三卫,有将校军官二十一人从乱,拥众上万,冲击山西三司,扣押三司官员,杀害督理清田的山西巡抚、右副都御史李文进。”
“好大狗胆!”朱载堻勃然大怒。
朝廷派去的山西巡抚、清田总督,竟然被一个郡王的孙子,联合太原诸多军官给杀害。
朱载堻愤怒之余,又连忙询问:“山西局势如何?”
太监说道:“叛贼朱知熑,率军东进,扬言……扬言清君侧,欲诛王阁老。”
“嗙!”
朱载堻猛拍桌子:“什么清君侧?他是想做皇帝!”
朱载堻乘坐御辇,飞快来到文渊阁,众大臣齐刷刷见礼。
“可有下令征讨朱知熑?”朱载堻进门就问。
王渊递上一封军报:“陛下,刚接到八百里加急,太原乱事已平。”
朱载堻连忙抢过军奏,只扫了一眼,便哭笑不得。
朱知熑打着“清君侧,诛奸相”的旗号,统卫所兵过万,又裹挟百姓两万余,风风火火杀向北京。一路杀过平定州,结果在新固关前不得寸进。
新固关只有一个千户所,战兵几百人而已,硬扛朱知熑的三万多乌合之众两天两夜。
随即,大同仅剩的两千精锐(其余都在河套地区),骑着驴马日夜兼程而来。一顿火枪轰过去,三万“大军”瞬间崩溃,逆首朱知熑自刎于阵前。
朱载堻说道:“大同参将、新固千户当赏。”
王渊提醒道:“陛下,朱知熑杀晋王自立,晋王无子嗣。”
“削晋藩?”朱载堻楞道。
“可削。”王渊说道。
被朱知熑杀死的晋王叫朱知烊,不但没有子嗣,连兄弟都死完了,堂兄弟们还找不出嫡子。历史上,这货病死以后,晋王之位一直空缺,堂兄弟的庶子们疯狂争抢,足足抢了三年,才由朝廷决定继承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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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次作乱的朱知熑,也属于晋王系,完全可以追罪把晋王削藩,反正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继承人。
朱载堻说:“那便削去晋藩,但晋府以下郡王、将军、中尉当保留。”
王渊说道:“作乱的庆成郡王一系当削!”
朱载堻点头,又疑惑道:“就一万多卫所兵,朱知熑和太原将官怎敢谋反?他们都傻了吗?”
“狗急跳墙而已。”王渊随口解释。
收复河套之后,山西从前线变成后方,不断迁徙卫所官兵到河套,同时还在清理山西的军田。这次作乱的军官,全都是改革中的利益受损者,朝廷清理藩王产业让他们看到了“机会”。
至于镇国将军朱知熑,是庆成王的嫡长孙,而且能诗善画、好弄兵器,可谓文武双全。
但是,他爷爷八十多岁了还不死,他父亲七十岁了还精神矍铄。等朱知熑熬死爷爷和父亲,继承庆成王爵位,估计他胡子都白了。于是,这货跟卫所军官一拍即合,抗拒朝廷清田的同时起兵造反。
活脱脱一场闹剧,可怜山西巡抚李文进死得冤枉。
而且朝廷也有收获,正好把庆成王一脉全削了,每年可以为朝廷节省无数粮食。因为历代庆成王太能生!
朱知熑的曾祖父,号称生子过百,查地方志可知:“生子四十七人,皆封镇国将军;生女四十四人,皆封县主。”好家伙,一人就生了91个儿女,而且全部健康长大。发展到现在,此人的孙辈163人,曾孙辈已经500多人。
朱知熑的祖父,较之其曾祖父,更是青出于蓝,仅儿子就生了70个。你说这人纵欲吧,八十多岁了还没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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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疯狂的宗室繁衍现象,都是被朝廷纵容出来的:“(宗室)乐善好书者百不及一,而即有好饮醇酒,近妇人,便称贤王。”
只要你整天喝酒,整天玩女人,那你就是贤王!
正统年间,蒙古入侵,宁化王带着五个儿子,想要参军报国杀敌。不但没受到朝廷嘉奖,反而被朝廷猜忌,只能主动交出仅有的几个护卫,以此来表示自己没有篡逆之心。
受到这种待遇,你让宗室如何奋起?只能整天造小人打发时间。
山西宗室问题是最严重的,这里本来就穷得很,偏偏同时有三个亲王存在。而且都已经封王很久,都他娘特别能生,几代传下来已经人口爆炸。
只能庆幸,这两代庆成王,幸好没有当上亲王。
他们若是亲王,那么两人生出的儿子,就有110多人要封郡王。两人生出100多个郡王,想想都得把山西官员吓死,地方粮食怎么供应得起?
……
山西巡抚李文进殉职,追赠右都御史,荫一子为国子监生。
平乱有功的官兵,各有封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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庆成王、庆成王世子,因教孙、教子无道,夺去一应封爵。二人本应发往凤阳,但念他们年事已高,可留居太原终老。
庆成王一系宗室,将军、中尉、县主数百人,皆贬为庶民,允其自谋生路。
晋王约束宗室不利,但谅其已经身死,不再追究本人过错,以亲王礼仪下葬。
晋王无子,族兄弟已死尽,且族兄弟皆无嫡子,从此削去晋王一爵,但晋王系宗室不受影响。
这种夺爵方式,是违背礼法的,但文官不会帮忙说话,宗室也不敢说话。更何况,晋王的子嗣和兄弟已经死光,只剩一堆继承性很弱的兄弟庶出子。这些庶出子,谁都没把握继承爵位,那他们还冒险跳出来干嘛?
若是今后哪个皇帝脑抽,很可能恢复晋王,因为晋王分出的郡王们还在,于情于礼于法都该恢复。
但至少现在,山西的三位亲王,被王渊借机搞得只剩下两个。
见隔壁晋王被夺爵,代王和沈王都吓尿了,老老实实配合官府清田。他们还鼓励中层和底层宗室,响应朝廷号召去读书,鼓励宗室学本事、找工作,不要辜负朝廷的改革善意,不要错过王阁老给的自力更生的大好机会。
最让人头疼的山西宗室,竟然清理得最为顺利,看来还是要见血才行啊。
山东那边,也已经审理出结果。
鲁王论罪发往凤阳高墙,鲁藩岁禄降为五千石,鲁藩赐田收回十万亩。
德王论罪,禁足自省,五年内不得出城,祭祀由世子代理。德藩岁禄降为八千石,德藩赐田收回一百万亩。
鲁王和德王两家,共计查出非法私田400余万亩,全部收归国有。另查出合法私田300多万亩,但欠缴赋税数十年,罚没其中100万亩用以补税。
曲阜孔家,问题很大。
文武百官已经吵起来,纠结着该如何处理,同时也对张璁的第二封奏疏争执不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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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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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规,出身于岭南陈氏,族谱可追溯到东汉,似乎还是南朝陈的皇族。
炎黄子孙,谁家祖上没阔气过呢?
到了明代,陈规这一脉当官的不多,但海上贸易做得挺红火。特别是广州开海之后,陈家的海船发展到数十艘,主要从江西购买瓷器、桐油等商品,运往东南亚和印度出售,再从东南亚、印度运回香料和宝石。
蒸汽机带来纺织业大兴,广东商贾眼红得很,他们甚至派出子弟求学,成功仿造出蒸汽纺织机。
但是,广东缺少原材料,这破地方不产棉花!
江南和山东的棉花,早就被其他省份的商贾霸占。广东商人只能购买楚棉,可是楚棉的出棉率不高,纺出的棉布质量也不好。
于是乎,广东商贾成为开拓印度的急先锋,他们迫切想要一块稳定高产的棉花产地!
陈规作为家族嫡次子,被派到天竺管理农庄。家族花费十多万两银子,终于拿下十八万亩地,并移民上千,募私兵数百。
这块地位于考维利河沿岸,土地非常肥沃,主要种植棉花、水稻和甘蔗。
天竺的农民太过懒惰,还把汉族移民都带坏了。陈规对此焦头烂额,尝试过无数种方法,最后只能请求家族继续出银子移民。
有人说帮忙提高生产效率,死马当成活马医,那就试试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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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张尧六人的主持下,不分汉民还是土著,每人佃耕十亩地为基数。这十亩地叫做“基田”,田租高达七成,剥削得足够厉害。
十亩之外,每人可多佃三亩。这三亩地叫做“增田”,田租高达六成。
每年农作物收获时,亩产高于平均数的佃户,来年可多佃五亩地,这五亩地叫做“优田”,田租只有五成。而亩产最高的五百个佃户,可额外再佃耕五亩地,这五亩地叫做“自田”,田租仅有四成。
以上亩产,都算每个佃户名下耕地的平均数,佃耕过多会导致平均数下降,而且种子都由庄田主提供。
作为惩罚,亩产最低三百佃户,全家都将被永久逐出农庄!
另外还有终极奖励,三年统计一次,累积缴租最多的两百佃户。可自己攒钱出资,由庄田主联络政府,帮他们购买五亩地,这五亩地将永久作为他们的私田。
如果连续九年都被评上,那就能积攒十五亩私田,绝对算得上勤劳致富。
地主敢耍花招,在统计时做手脚?
那就正好,趁机发展济世派,团结起来逼地主老实。
此制度一经执行,汉民欢呼雀跃,瞬间被激发积极性。他们起早贪黑打理土地,没事儿都要去转几圈,把田里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。
本地的低种姓和贱民,则似乎没听懂一样,只有少部分变得勤快起来,大部分依旧得过且过。
仔细走访询问,张尧终于搞明白原因,本地土著根本就不相信!
那就来一拨“辕门立木”,让低种姓和贱民自己报名,选十人一起挖掘水井。只要能挖出水,立即赏一车粮食,由这挖井的十人平分。
赏赐兑现之后,大量低种姓和贱民被调动起来,开始热情洋溢的投入农业生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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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要歧视任何种族和群类,是人都想过好日子,懒惰有着深层次原因。只要给他们希望,大多数人还是愿意抓住,希望越大他们抓得越紧。
当然,也有一小撮,那是真的懒,已经无药可救!
张尧六人一边学习耕种技术,一边学习土著语言。等都学得差不多了,便去义务教导土著,帮助低种姓和贱民提高种植技术,还组织他们结成互助小组,免得被汉民给甩开太远。
暂时不急着传道,等混熟了再说。
……
陈规看着热火朝天的景象,不禁赞叹道:“六位仁兄大才!”
张尧笑道:“我是杭州匠户出身,自知小民想要什么。匠户给官府做事,都是能躲就躲,能敷衍就敷衍,能偷懒就偷懒,拿不到好处谁干啊?若换成自家事,匠户一个个勤劳得很。这些农民也是一样,只要定下制度,让他们干活越勤奋,就越能得到更多好处,他们为了自己当然会卖力。”
陈规赞道:“不愧是物理学派高足!若六位兄弟留下帮忙,陈某愿意长期聘用,每人每月五两银子,逢年过节另有馈赠。”
张尧说道:“月俸三两足矣,在下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但讲无妨。”陈规说道。
张尧说道:“办一学校,免收学费。庄内佃户子弟,不论是否汉民,七岁以上、十二岁以下,必须来学校读书。一旦违反,全家驱逐!”
陈规说道:“汉民来天竺之后,虽也有子嗣降生,但都还不满三岁。诸位欲办学校,只能教那些土著子弟读书。”
张尧笑道:“只要是人,管他哪族,都可沐浴圣教。陈兄,若推行教化二十年,庄内的年轻一代,可是人人都能说汉话、写汉字呢。省了你多少移民开销?”
陈规仔细思索,点头说:“也可。”
推行教化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困难。
这些天竺孩童,得从语言教起,偶有一些聪明伶俐的,大部分学生都能把老师活活气死。
而且孩童受家长影响,特别是贱民子弟,被种姓制度长期洗脑,自认为没有学习知识的能力。上课时各种混日子,看他们似乎在认真听讲,考试的时候各种一问三不知。
半年之后,锡克教创教祖师那纳克南下,与济世派六人相见。
双方深入交流之后,张尧等人被那纳克的个人魅力所感染,那纳克也叹服物理学派的各种理论知识。
很快,他们达成共识,并各自修改部分教义内容。
锡克教就是济世派,济世派就是锡克教,属于同一宗教的不同派别,核心思想为:众生平等,尊重知识,信仰自由,提倡节俭,热爱工作,扶危济困。
教徽重新设计,一把匕首,一把长剑,斜向交叉。
济世派尊王渊为大宗师,锡克教尊那纳克为上师,不拜任何神灵和偶像,只奉行天道或真理。
那纳克亲自留在南印度传教,希望张尧帮忙介绍几位汉人庄园主,获得这里的汉人统治者的认同。
语言文字不是障碍,因为印度有几百种语言。锡克教使用的印地语,都还未发展成熟,就算是印地语内部,也有不同的文字,吸收了梵文、阿拉伯文、波斯文、天城文等诸多文字。
而且,不管是印地语还是汉语,在他们传教的地方都属于异族语言,因为这里的主流语言是泰米尔语。
与其说是传教,不如说是传播文化,先得教这些人读书识字,再以识字者为中心传播信仰。
互相改良兼容的济世派(锡克教),绝对算当世最世俗、最进步的宗教。他们甚至提出了男女平等,而且极度重视知识文化,提倡勤劳致富,禁止教徒苦修和行乞。
对了,双方还共同编撰教典,估计是全世界最简单的教典,由印地语和汉语进行双语记录。
大致内容为:混沌初开,阴(光明)阳(黑暗)两立。管祂神佛真主,都是天道(真理)的化身,众生本为平等,世人应当互敬互爱。有一宗教为济世(锡克),不供奉神明,只供奉这本圣典。大宗师(上师)引领信众博爱,扫除污秽,迎接光明。
锡克教的《原典》,在创教初期就这么多,历代上师不断增添删改,才弄成厚厚的一千多页。
双方约定,大家共同的《圣典》不能改动,只能以附件的形式进行增加。比如《数学》、《物理》,就会被济世派扔进去,还会加入一些简单的教规。
当远在北京的王渊,拿到这部《圣典》,并得知济世派与锡克教合流,简直哭笑不得。
这两派都挺幼稚的,毕竟双方创建时间加起来,都还不满二十年。他们能在印度传播,全靠印度种姓制度和宗教矛盾,毕竟总有一些底层人民想要摆脱束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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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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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尧六人来到印度时,已经是绍丰二年春天。
他们的登陆地点是“韦达港”,以前属于葡萄牙殖民据点(纳迦帕塔姆港)。天竺棉会占领此港之后,便恢复了它的印度教名称,又嫌名字太长难念,干脆缩写简称为韦达港、韦达城。
阿难国的南方,本有三个沿海小国,而且全都是绿教国家。
现在,已经被天竺棉会全部征服,战斗过程没啥可说了。武装商船那么一轰,几千陆军背后一击,平均半个月就能灭一国。
张尧还没下船,就闻到一股焦糊味,其中还夹杂着血腥味。
登岸之后,却见海边堆积大量焦黑尸体,一个明显汉人模样的中年,正在指挥深色皮肤的天竺人挖坑埋尸。
张尧带着五个济世派兄弟,过去拱手见礼道:“在下杭州张尧,见过朋友。”
那汉人中年抱拳道:“登州庞兴。”
张尧问道:“在下初来天竺,敢问庞兄,这里刚过兵灾吗?”
庞兴解释说:“此地以前被红毛鬼占据,半年前归了咱们汉人。各教派乱成一锅粥,先是印度教和绿教徒,合伙去杀天主教徒。前两天,印度教徒又杀绿教徒,最后杀红了眼,竟然冲到汉民聚居地,咱们只得提兵把这些混蛋镇压了。”
张尧大惊:“教派争斗如此严重?”
庞兴详细说道:“这里的主要族裔是泰米尔人,皆信仰印度教。以前的国王从阿难国自立,为了获得大食商人的支持,就改信了绿教。本来两教就斗个不休,红毛鬼又带来耶教,三教混战简直理不清。咱们出海是谋富贵的,管他信哪门子教,只要老老实实种地、做工、做生意便可。他们偏偏不听话,今天你杀我,明天我杀你。这半年来,已经死了好几千,人手愈发不够用,害得咱们必须从国内移民。”
其实吧,这里的宗教已经形成微妙平衡,可大明商贾打破了这种平衡,瞬间就引爆积压已久的三教矛盾,导致近半年来反复上演血腥场面。
拉哈尔·辛格突然冒出来:“张兄弟,现在你能明白,为何我们的上师要创立锡克教了吧?我们不想看到杀戮,只希望所有的教派都能和平相处,所有的百姓都能平等相待。”
此时的锡克教,创立仅十二年不到,教义非常宽容,且还没有崇尚武力。
甚至,也不强迫教中男子改姓“辛格”,那是第十代上师为抵抗莫卧儿帝国进行的改革。“辛格”意为狮子,结合入教洗礼(剑之洗礼),号召教众随时准备与莫卧儿战斗。
至于锡克教组建军队,那是在第五代上师死后。当时,不仅锡克教上师被杀,提倡宗教宽容和非暴力的锡克教,也被莫卧儿帝国疯狂镇压,锡克教徒被迫拿起武器自保,结果变成印度最能打仗的一个族群。
张尧问道:“你们的上师在哪里?”
拉哈尔·辛格说:“北方的旁遮普,离这里很远,那里由莫卧儿王统治。”
莫卧儿帝国的开创者巴布尔已死,目前的统治者叫做胡马雍。
胡马雍这个家伙嘛,你可以理解为莫卧儿版的朱允炆。他喜欢文学和艺术,崇尚文教治国,性格优柔寡断,再过几年就会被自己手下的异族将领赶跑,逃到波斯当了好多年流亡者。此后痛定思痛,从波斯借兵杀回来,居然重建莫卧儿帝国。
锡克教如今的生存环境很神奇,一方面由于胡马雍的宽容政治,为锡克教提供了良好的传教环境。另一方面,莫卧儿帝国不断扩张,还未完全融合印度的统治体系,镇压盘剥治下百姓提供军资,统治矛盾竟然压过了宗教矛盾。绿教徒和印度教徒都过得很惨,锡克教互相帮助、赈济贫困的教义,迅速吸收了大量教众。
在仔细打听之下,张尧终于搞明白,想北上去见锡克教上师,至少得穿越四五个国家。
张尧说:“我们要留在南方,让你们的上师过来见我。”
拉哈尔·辛格居然不生气,说道:“我会转达的。”
锡克教的创教上师那纳克,后世被印度所有教派尊敬,连印度教、绿教都对其推崇备至。
因为此人的品德无可指摘,他出身刹帝利,有着优渥的工作,有着和睦的家庭,却一路行乞游历四方。他的足迹,西至麦加,东到西藏,南涉斯里兰卡,跟绿教、佛教、印度教、天主教都有过交流,融汇世界各大宗教的优点最终创立锡克教。
这十年来,那纳克派出弟子四处传教,虽然传教中心在旁遮普,但他的弟子遍及整个印度。
越往南边,锡克教越传不动,因为阿难国是印度教国家,这里的宗教矛盾不像北边那么激烈。
只要有利于传播锡克教,那纳克肯定愿意穿越数国,跑来南边见几个中国人。
拉哈尔·辛格有着自己的工作,他受雇于天竺棉会。在处理完手上的事情之后,立即辞职北上,去拜见他的上师说明情况。
张尧六人则留在韦达港,拜见此城的政务官庞胜。
庞胜给他们介绍天竺情况:“刚开始,咱们有些搞错了,这天竺不允许私人占有土地,所有土地都属于国王。地方贵族领主,也无权拥有土地,只是负责帮国王收取地租。哈哈,搞明白这一点,什么事情都好办得很。”
“分地?”张尧问道。
庞胜说道:“赐地与卖地!追随者赐予土地,地方贵族售予土地。这样不仅赚到大笔银子,还得到地方贵族的拥护。天竺本土的小贵族,是从咱们棉会手里买到的土地,咱们棉会若是被赶跑了,他们手里的土地就不受认可。现在,地方贵族都是咱们的人,恨不得国王永远当傀儡。”
张尧难以置信:“这天竺,还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土地竟然全都归国王所有。”
事实确实如此,北边的莫卧儿王朝也是如此。
入乡随俗嘛,巴布尔攻入印度的第一时间,就继承了印度的优良传统,宣布所有土地都归国王所有。不管是随他征战的军事贵族,还是印度本地的传统贵族,都只负责帮国王向农民收租。
贵族所谓拥有的土地,是国王颁发的收租地盘,而且还不能自由买卖。
原则上,国王可以剥夺,但贵族肯定不愿意交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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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尧六人在城里住了半月,发现没啥稀奇的。港口城市多为商贾和工匠,除了异族人特别多,跟杭州也没有太大区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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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于是前往内陆,来到一个棉会商人的农庄,占地足足十八万亩的农庄!
顿时大开眼界。
一个普通商贾而已,竟然蓄养私兵数百人,而且全部装备滑膛枪。
这里负责耕种的农民,多为低种姓和贱户,汉人主要负责监工,并传授本地农民更先进的耕种技术。
一级压一级,贱民毫无反抗力,因此得过且过,每天出工不出力。
而本来勤劳的汉民,到了天竺也变得懒惰,普通监工都把自己当成地主老爷。
生产效率低得令人发指,庄园主想死的心都有,试过无数激励方法都无用。
张尧找到庄园主,毛遂自荐做大管家,承诺把整个庄园打理妥帖,要求是允许他们兄弟六人在此传道。
(呜呜呜,终于有新盟主了,小作者激动得浑身发抖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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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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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室之中,方灵犀正在面壁。
海商徐治推门而入,盘腿坐下:“我听说,你已三日不进饮食?”
方灵犀没有回头,依旧对着墙壁,声音虚弱而沙哑:“义兄,我错了。”
“何错之有?”徐治问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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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灵犀道:“大明并非战国,不该行墨家之事。且我行得不彻底,不纯粹,相距墨家远矣。”
徐治不解:“杭州百姓,皆赞汝等行侠仗义,为何你还这样反思己过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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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灵犀道:“其一,行义半途而废。那知县该杀,但杀人者当付有司审判,此全义之举也。但我怕损了兄弟性命,让他们杀人之后潜逃。此非义士,而是侠士。”
徐治问道:“侠士有什么不好的?”
方灵犀说:“便是其二。我没料到,他们杀人潜逃之后,官府竟无力抓捕,甚至都没法指认定罪。义兄,你知道这有多恐怖吗?”
“这是好事啊。”徐治说道。
方灵犀摇头:“此例一开,今后必有兄弟,遇事便暴起杀人。就算我能压住,我死以后呢?我是肯定压不住的,因为派内兄弟越来越多,难免出现几个暴虐之徒。甚至,我怕济世派今后化身豪侠,结伙行那不仁不义之事!”
豪侠,不是什么好词汇,特指那些“劫富济贫”的不法之徒。
徐治安慰道:“不至于此。”
方灵犀叹息道:“指认凶手者横死家中,便是济世派不受控制的征兆。”
徐治说道:“我听消息,那人不是济世派所杀啊。”
方灵犀苦笑:“那是一个叫李七的混混所杀,他想杀了指认者,作投名状拜入济世派。”
徐治说道:“如此,便与济世派无关。”
方灵犀慨叹:“有无干系都无所谓了,官民都觉得是济世派所为。而何况,派内诸多兄弟,竟然赞同此举,希望我能接纳那个混混李七。”
徐治问道:“你绝食面壁三日,想明白了吗?”
方灵犀说道:“想明白了。济世之人,当为义士,不做侠士。今后有贪官污吏,事到临头还是要杀,但杀人者必须到官府自首。下一次杀人,我亲自动手,以作诸兄弟表率。”
徐治无语,觉得这位义弟已经魔怔了。
……
济世派六壮士,搭乘前往印度的商船,他们打算半路在广州下船,暂时隐匿身份来躲避风头。
登船第二天,就有个印度人来船舱拜访。
“勇敢的壮士,我叫拉哈尔·辛格,”印度人说道,“我是一位来自天竺的锡克教徒,在船上听闻你们的故事,因此特来慕名拜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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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元奇怪道:“锡克教是什么教?天竺不是信奉佛教吗?”
拉哈尔·辛格摇头:“天竺已经没人信奉佛教了,现在都信仰绿教和印度教。我们的上师,不忍绿教徒和印度教徒血腥杀戮,因此创立了锡克教。锡克是门徒的意思,我们都是上师的门徒。”
郑光祖大为惊讶:“真是稀奇,天竺不信佛教,居然信这些五花八门的教派。那唐三藏在天竺怎么取得真经?”
“佛教和印度教,都诞生于婆罗门教。如今,佛教在天竺近乎绝迹……”拉哈尔·辛格只能更加详细的,解释印度次大陆之状况。
为了逃脱种姓束缚,大量低种姓和贱民,纷纷跑去改信绿教。
渐渐的,发展成为具有印度特色的绿教,即绿教信徒也开始划分种姓。
在双方互相排斥杀戮的环境下,锡克教诞生了,创始人是一位刹帝利出身的粮仓管理员。
拉哈尔·辛格说:“勇士们,锡克教的教义,与济世派的教义非常相似。”
张尧没好气道:“济世派不是宗教,没有什么教义。”
拉哈尔·辛格仿佛没听到,继续自说自话:“我们锡克教认为,宇宙只有一位至高神,无形无性。祂可以是婆罗门教的‘梵’,也可以是印度教的‘梵天’,还可以是绿教的‘安拉’,或者称他为‘真理’、‘创造者’。就如同,你们济世派的‘天道’。”
六壮士反正无聊得很,由着这个印度人鬼扯。
拉哈尔·辛格又说:“我们锡克教的现世领袖,叫做‘上师’,就像你们济世派的‘大宗师’。”
“我们主张人人平等,你们主张兼爱。”
“我们反对祭祀,反对崇拜偶像,主张简化礼仪、生活朴素,你们也不祭祀神灵、不崇拜偶像,奉行节用朴素。”
“我们反对托钵行乞,要有自己的工作,你们也有自己的工作。”
“我们主张朋友互相帮助,你们也主张兄弟互助。”
“我们主张尊重知识,你们也主张天志。”
“我们有钢箍、短裤和匕首,你们有棉衣、麻衣和长剑。”
“我们主张公平正义、扶弱济贫、信仰自由,你们主张匡扶天下、扶危济困、不干涉宗教。”
“我们……”
张尧、张奋、郑光祖、林志鹏、陈骁、李元,六人面面相觑,发现济世派和锡克教还真的很类似。
拉哈尔·辛格说:“锡克教创立只有十一年时间,上师让我们在各处传教。如今,维贾亚纳加尔国,也就是你们口中的西天阿难功德国,是天竺地域最大的国度,已经被中国人实际统治。在中国人的统治下,那里的宗教特别混乱,锡克教的传教速度也非常缓慢。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张尧问道。
拉哈尔·辛格说:“锡克教与济世派,完全可以合教。你们保留你们的主要教义,我们保留我们的主要教义,我们彼此求同存异。我们依旧叫做锡克教,你们依旧叫做济世派,但我们两家亲如兄弟,共同领导天竺百姓放弃杀戮、追求平等、传播知识、创造财富。”
张奋再次强调:“济世派不是教派!”
拉哈尔·辛格说:“可以是教派。你们可以去西天阿难功德国,利用中国人的身份传教,顺便帮助锡克教在那里传教。当然,你们不必立即答应,可以先去天竺,跟我们的上师交流一番再决定。”
这印度人说完便走了。
六壮士围坐在船舱里,自己开会讨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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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尧问:“你们怎么看?”
林志鹏说:“你是剑首,你来决定。”
张尧说道:“离开杭州那天,我就不是剑首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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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奋道:“那就再选一次,我选张三哥做剑首。”
“我也选张三哥。”其余四人纷纷说道。
张尧苦笑:“我便做了剑首,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啊。”
郑光祖道:“那就去天竺看看,跟那什么上师聊聊,谈不拢再去广州便是。”
“对,去天竺看看。哈哈,我还是第一次出海呢,要走就走得远一些。”陈骁大笑。
六人一番讨论,决定先去天竺,拜会锡克教的创教祖师那纳克。
史称,六圣西行。


妙趣橫生小說 夢迴大明春 起點-605【王孔聯姻如何?】讀書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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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。
王渊问道:“西峰先生为何请辞?”
工部尚书赵璜说:“身体抱恙,难堪重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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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渊笑道:“咱们讲实话。”
赵璜沉默数秒,直言道:“吾与当代衍圣公有旧,前两日收到他的私信,左右为难干脆致仕算了。”
“就这种小事?”王渊问道。
赵璜说道:“老朽的身体确实也不好,再不赶紧致仕归乡,恐怕就不能活着回去了。”
“如此,甚是遗憾。”王渊也不便强行挽留。
赵璜忍不住说道:“衍圣公既然有所托,老朽也不妨转达一二。”
王渊笑道:“但讲便是。”
赵璜说道:“衍圣公欲与王相结为亲家。”
“他的孙女?”王渊问道。
赵璜点头:“正是。”
王渊冷笑:“我怕污了王家的门风。”
当代衍圣公,正是李东阳的女婿,但李东阳之女嫁过去没几年便死了。而衍圣公的孙女,则是建昌候张延龄的外孙女,也即小皇帝朱载堻的远房表妹,孔家想把这个孙女嫁给王渊的庶出子。
这是孔家的一贯做法,喜欢跟首辅结亲,喜欢跟外戚结亲。
王渊一口回绝,赵璜也不多劝,反正他就要辞官了。
赵璜属于改革派的核心之一,多年来执掌工部,从没有出过乱子,工部在他手里运转良好。可惜啊,终究年龄大了,身体也不是很好,留在京城也活不了几年。
赵璜提醒说:“王相,老朽致仕之后,便是让宋伯清(宋沧)掌工部印,也不能把秦国声(秦金)召回来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王渊点头道。
秦金和宋沧,都是杨廷和的党羽。
秦金年龄更大、资格更老、声望更高,在南京当了好几年尚书。诸多老臣,包括王党在内,都请求把秦金召回北京。
王渊还没主持开海的时候,秦金就已在广东悄悄“开海”,允许各国商船在广州湾自由贸易。但此人绝非真正的改革派!
历史上,秦金“两京五部尚书,九转三朝太保”,才干、学问和人品备受赞誉。但是,此人出身贫寒,却能在老家建大宅子,贪污的银子可不止一点点。他那大宅子,名叫秦园,即后世跟拙政园齐名的寄畅园。
一旦把秦金召回北京,以其资历和名望,必然成为反对改革派的首领。
事实上,姚镆和秦金,已经在南京搅一起了,经常私下攻击王渊的改革政策。以两人为核心,南京渐渐形成反对派,还组建文会搞反向宣传。
这年冬天,内阁大臣汪俊、廖纪,兵部尚书李承勋、工部尚书赵璜,皆以身体原因致仕归乡。
两位阁臣辞职,王渊没有补上,内阁只剩五人:王渊、毛纪、王琼、王宪、汪鋐。
兵部左侍郎凌相,擢升兵部尚书。
工部左侍郎宋沧,代掌工部大印,尚书位子要留给张璁。
张璁虽然刚被提拔为山东按察使,但他的年龄很大、名望很足,这次改革孔子祭祀的奏疏,让满朝文武都知其学识功底,超阶提拔为工部尚书不算什么。
当代衍圣公孔闻韶,悄悄写信给赵璜,请赵璜在王渊那里求情。
没成想,赵璜直接辞官跑路了!
整个曲阜县城,包括曲阜孔庙和衍圣公府,都是赵璜当年负责督建的,赵璜跟孔家的交情非常深厚。如此就不难理解,为啥孔家的求救书信一到,赵璜连尚书都不当了立即请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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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阜孔庙可谓多灾多难,弘治六年遭雷劈,一把火烧得精光,朝廷拨款十五万多两银子重建。
仅过了十多年,刘六刘七乱军杀到,不但把孔庙给烧了,还把孔家连同县城夷为平地!这一回,县城、孔府、孔庙一起重建,足足修了十年才竣工。而且,朝廷只拨款三万多两,剩下的全靠地方筹措,直接拖垮兖州府财政,征召役工把无数百姓逼得家破人亡,孔家还趁机兼并这些服役百姓的土地。
张璁此刻面对的衍圣公府,孔家才搬进去住十年,远比以前的老房子恢弘大气。
山东连续两年大丰收,可张璁一路行来,兖州竟还有穷困百姓,顶着冬日严寒朝东部沿海乞讨。
特别是接近曲阜的时候,张璁见到一支上百人规模的逃难队伍。张璁并没有穿官服,上前拦住一个老者问话:“老丈家里可是遭灾了?”
老者不敢回答。
张璁悄悄塞银子过去,低声说:“老丈莫怕,我是朝廷派来的御史,彻查贪官、藩王和孔家的不法之事。”
老者捏着银子,终于大着胆子回答:“家里没有遭灾,这是在逃役呢。过年之后,要祭尼山书院、洙泗书院和子思书院,接着还要大祀孔圣人。祭祀一场接一场,在兖州征召的役夫最多。草民全家,今冬突然被定为役户,官府说不需出役丁,上交二两银子的丁役钱就行。可这寒冬腊月,青黄不接的,家里上哪弄来二两银子?草民全家,欠孔家的贷钱还没还呢。”
这种脏事,孔家不会亲自出手,也看不上那几个丁役钱。多半是县里的佐官衙役,借着祭祀之名,而行搜刮之事。
张璁憋着怒火说:“孔家还放高利贷?”
老者说道:“不是衍圣公放贷,是孔家的旁支放贷。孔圣人的子孙仁厚,没有逼迫我等草民。那鲁王才是凶残,经常逼人借贷。这兖州是没法过日子了,草民想着带家人去登莱碰碰运气。登莱有港口,富裕得很,便是讨饭都更便利。”
所谓逼人借贷,这是豪强常干的事情。你就算有钱,也逼着你借高利贷,而且还不准你提早还款。
有强贷,就有强借。
比如豪强盯上某个富户,硬要上门借百两银子。你借出去以后,不找他还款也还罢了,若敢上门催收欠款,立即把你抓起来暴打。打得你撕毁欠条,另立借据,你反而欠那些豪强几百两银子。
“山东按察使张璁,登门造访!”张璁递上拜帖。
门子彬彬有礼,微笑道:“请稍待。”
张璁被请进会客厅,等待盏茶功夫,终于来了个能说话的。但并非衍圣公孔闻韶,而是其弟孔闻礼。
孔闻礼是翰林院五经博士,专门负责祭祀子思,衍圣公之弟专祭子思,就是从这人开始的。他宽袍大袖,雍容有礼,作揖拜道:“在下孔闻礼,见过张按台!”
按察使亲自登门,还见不到衍圣公?
张璁心里愈发愤怒,挤出笑容说:“见过孔博士,久仰大名。”
孔闻礼潇洒笑道:“请饮茶。”
张璁懒得跟对方绕弯子,说道:“济南知府清田,在历城县郊清出数千亩地,皆言此乃孔府之田产。知府聂豹不敢怠慢,亲自来到曲阜求证,却无法见到孔氏族人。因此,只能由在下亲自拜访,请孔府出示相关的田契和税票。”
孔闻礼一脸惊讶:“孔家在历城县也有田产吗?那定是孔氏旁支的产业。”
张璁问道:“不知是哪脉旁支?”
孔闻礼说:“这个……在下要去查问一番。”
张璁问道:“何时能问清楚?”
孔闻礼道:“不好说,孔氏一脉,枝叶繁茂,当细细查问。”
张璁起身:“既如此,我便让聂知府,先把田产收归官府,等着孔家旁支来认领。若无人认领,便是无主之地。若有人认领,没带田契和过契也算冒领。便是带了田契和过契,若不能出具税票,也当从田产过户之时补交赋税!”
孔闻礼张开嘴巴,欲言又止。
张璁问道:“孔博士还有什么可说的?”
孔闻礼心思百转,突然笑道:“孔家就算在历城县有田产,也肯定没有几千亩那么多。历城县那些田亩,多半归德王所有,恐是清田之吏搞错了。”
德王为了逃避清田,把田产传给孔家,并不是真的就转卖了。
而是依托孔家的影响力,吓退清田的文官,期间由德王支付一些报酬给孔家。
眼见孔家的名头,根本压不住张璁和聂豹,孔闻礼瞬间就把德王给卖了,表示孔家不愿蹚这滩浑水。
张璁冷笑:“原来如此,打扰了,告辞!”
孔闻礼热情挽留:“张按台是礼学大家,在下既名‘闻礼’,自当求问讨教。不如,张按台在衍圣公府多住几日?”
张璁突然笑容灿烂:“如此甚好,我就不客气了!”
“呃……”孔闻礼尴尬难言。
我随口一句请客,你就直接坐下来点菜啊?
之后数日,张璁都在跟孔闻礼切磋学问。
孔闻礼作为翰林院五经博士,四书倒是背得滚瓜烂熟,五经却只通一本《诗经》。他在张璁面前探讨学术,就像一个本科生面对院士,还真只剩下“求教”的份儿。、
求教到第五天,孔闻礼突然说:“衍圣公有一孙女,年近及笄,未曾婚配。听闻王阁老,子嗣兴旺,不如结为秦晋之好。王相那边,便是庶出子也无妨,以王相天人之姿,庶出子也不会辱没了孔家。”
张璁勃然大怒:“吾乃朝廷命官,不是那九流媒婆,孔家如此不知礼乎?简直斯文扫地,有辱孔圣之名!”
孔闻礼连忙低头赔罪,一张老脸羞得通红。
突然,又进来一个家伙,却是弟弟孔闻音。孔闻音在孔闻礼耳边嘀咕几句,孔闻礼顿时变色,匆匆与张璁道别,跑去见北京来的传旨太监。
张璁一脸微笑,慢悠悠离开孔府,从客栈里召集自己带来的人手。
皇帝有旨,拆毁全国孔子塑像,今后只准供奉、祭祀孔子神位。
三天斋戒沐浴时间,孔家前脚领到圣旨,张璁后脚就带人杀向孔庙,他要亲自捣毁曲阜孔庙的孔子塑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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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阜,孔家。
聂豹在候客厅枯坐半日,茶水凉了换热的,足足更换六壶,还是没能见到衍圣公,甚至连孔府的管家都没见着。
眼见天色将黑,负责迎客的管事,才一脸微笑道:“聂太守,实在是怠慢了,衍圣公忙着筹备春祭,府上各管事也要筹备祭祀,实在没有时间接待贵客。要不,聂太守春祭之后再来?”
“好,我春祭之后再来。”聂豹被晾了半天,并未有丝毫怒火,反而满脸笑容辞别。
聂豹是济南知府,跑去曲阜索要税票?
抱歉,你越界了!
好比A市的市长,到B市下辖的C县办公,人家完全可以不配合工作。
聂豹离开衍圣公府,目视那巍峨的高墙,又回身眺望恢弘孔庙,再看看蜷缩在街角的乞丐,冷笑道:“回济南!”
弟子陈昌积问道:“先生,真要等到春祭之后?”
聂豹说道:“为官做事,不可拖延。此时离春祭还有两月,等那么久再来查验税票,恐怕历城县衙都被烧好几回了,孔家也把做旧的假票给弄好了。到时候,咱们也不用再当官,一起回老家种红薯更省事。”
陈昌积不再说话,知道老师已有万全打算。
历史上的聂豹,属于开宗立派的心学大佬,到晚年时,亲传弟子就超过一千人。如今他也在收徒,但只收了十多个,徐阶也算他半个学生,是聂豹在当知县时收下的。
返回济南,聂豹直奔按察司府邸,找到按察使张璁:“张按台,在下刚从曲阜回来。”
“衍圣公府如何?”张璁问道。
聂豹回答:“气势恢宏,不输王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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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璁阴阳怪气说:“兖州百姓何其幸也,一府之地,既有鲁王,又有孔门,既沐王化,又浴圣教。如此恩荣加身,便是衣不蔽体,想必也不惧冬日严寒。”
聂豹说道:“在下身为济南知府,无权于曲阜查案,还请按察司派人前往。”
“我亲自过去!”张璁说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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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家之人洪福齐天,居然遇到张璁担任山东按察使。
历史上的张璁,就曾上疏嘉靖削弱孔家,提出一整套改革方案。即:孔子不再称王,改为至圣先师;祭祀孔子的场所,不再称殿,改为称庙;祭祀孔子塑像,改为祭祀孔子牌位;简化祭祀礼仪,祭品和礼乐全部降级;孔子的从祀弟子,废除公侯伯封号,改称先贤先儒。
也正是因为张璁的改革,孔王变成孔圣,孔殿变成孔庙!
此举,大大削弱孔家的世俗权力,但更深层次的目标,是改革全国儒学机构。
只因历朝历代,孔子祭祀规模不断扩大,最盛时一年能祭祀五十多次。祭祀不但浪费财物,还存在严重扰民现象,需要征召大量役户,有喇叭户、点炮户、屠宰户、烧水户、运盐户、牛户、猪户、羊户、青菜户、豆芽户……等等。
到了明代,朝廷规定的孔子祭祀,只有春秋两祭而已。但是地方官员,特别是油水稀缺的教职官,经常巧立名目祭祀孔子,水旱蝗灾都可以找孔圣人保佑。无非是通过祭祀,贪污盘剥百姓,许多应役百姓被搞得家破人亡。
张璁是从全国大局着眼,才改革孔子祭祀内容,遏制各地官员打着孔子旗号乱搞的歪风邪气!
在动身前往曲阜之前,张璁连夜写了一封奏疏。
……
文渊阁。
冬至之前,王渊读到这封奏疏。
“臣窃惟先师孔子有功德于天下万世,天下祀之,万世祀之,其祀典尚有未安者,不可不正。”
开篇就把孔子高高捧起,天下万世都必须予以祭祀。如此神圣的祭祀活动,必须更正欠妥之处,否则就是对孔子的侮辱。这就给奏疏定下基调,谁都不能直接反对,若不经讨论而反对,必是心怀叵测、妄图抹黑孔子之辈!
“臣谨采今昔儒臣之议,上请圣明垂览,仍行礼部通行集议,一洗前代相习之陋,永为百世可遵之典……”
接着又说,改革孔子祭祀,并非我张璁胡乱提起,我张璁也没那么大本事。我只是列举古今大儒的意见,请陛下阅览,请礼部拿去讨论,希望能洗去孔子祭祀陋习,定下百世可遵守的祭祀制度。潜台词是,你们也不用驳倒我,把古今大儒的言论驳倒再说。咱不是胡乱改革,而是要定百世法,反对者们自己掂量一下。
张璁首先引用朱熹之言,说孔子不应该祭祀塑像,也不应该频繁祭祀,只需春秋两季祭祀牌位便可。
又说朱元璋那会儿,初创南京太学,也只祭孔子牌位,不立孔子塑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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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国子监给孔子立塑像,是在违背太祖朱元璋的意愿,沿袭蒙元时期的旧制陋俗。
又引用程颐的言论,说给人家祖宗画像,有一根头发不像,都不是祖宗本人,更何况后世随意给孔子立的塑像。因此,祭祀孔子塑像,肯定是祭祀错误,百年来不知道在祭祀哪个鬼东西,必须更换成孔子牌位才行。
还说祭祀塑像,是受佛教外来文化影响,咱们儒家为何要学这种玩意儿?还把大明开国以来,宋濂、丘浚等名臣列出,说这些人都主张祭祀孔子牌位。
王渊把奏疏递给次辅毛纪,问道:“毛阁老如何看?”
毛纪把这篇奏疏看完,只觉论调高屋建瓴,论述丝丝入扣,根本就没法反驳。若是出言反对,便是反对朱熹,反对程颐,反对朱元璋,反对宋濂、丘浚等名臣。
“张秉用,真儒士也!”毛纪一声叹息。
奏疏传到廖纪手里,廖纪捋胡子赞叹:“秉用大才,礼学一道,吾不如也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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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话,张璁写的文章,历史上可是嘉靖大礼议的定音锤。
孤剑飘零心
当时,大礼议本是杨廷和占上风,张璁一封奏疏递上去,竟让杨党众人找不到漏洞来辩驳。而帝党之人,也拿着张璁的奏疏当武器,发起一轮又一轮政治攻势。
翌日,朝会。
在朱载堻的允许之下,由礼部发起廷议,命令文武百官讨论孔子祭祀问题。
奏疏一念,没法讨论,难以反驳。
就算有不懂事的顽固派,反对孔子祭祀改革,支持者也只需回怼一句:“朱子说的话有错吗?程子说的话有错吗?太祖他老人家也错了吗?难道,你比朱子、程子、太祖还牛逼!”
斗武剑神
小皇帝随即颁布政令:“立即拆除全国孔子塑像,从今往后,供奉、祭祀孔子只留牌位,违令者即不遵程朱之言、忤逆太祖之行。”
北京国子监,首先拆除孔子塑像。
刚刚拆完第二天,朝廷政令还未出京畿,张璁的第二封奏疏又来了,这次是讨论削去孔子王爵,改称孔子为至圣先师。
孔子,不该当王爷,他应该当老师才对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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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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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一年冬,满清大军围攻济南,山东布政使、巡抚等各级官员,带领济南五百乡勇、七百莱州援兵守城。皆死国事。
当时牺牲的,还有自发守城的200多回民、350多秀才。平民亦遭杀戮,济南城中“积尸十三万余”,数万妇女投井投湖而亡。
做了一百多年蛀虫的德王系宗室,总算也硬气一把。
按照朝廷规定,藩王不得参与军政事务,便是外敌入侵都不能带兵。但是德王系宗亲还是站出来,德王开仓放粮、激励士卒,宗室带着仪仗队、侍卫队守御南城,德王的女婿一族负责守东城。宁海王等宗室全家战死,德王的女婿全家战死,这段故事堪称可歌可泣。
桂萼不是穿越者,不知道德王系宗室的结局,他此刻内心非常愤怒。
偌大的济南府城,只德王系宗室的府邸,就占了城内面积的一小半(到明末直接过半)!
仅德王府就占全城三分之一,另有泰安王、东平王等郡王府,还有各位郡主们的府邸。
城内许多店铺,城外许多良田,皆归德王宗室所有。
被废掉的齐王、汉王,两大亲王所营产业,本来已经收归国有,全被英宗赏赐给儿子德王。三家亲王的土地加起来,仅朝廷按制赐予的,就超过两百万亩,遍及济南、青州两府,如今都归在德王一家名下!
更可怕的是,连续两代德王,皆有贤王的美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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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家出钱不断修建庙观,善男信女都觉得德王是好人;自家出钱不断刊印书籍,民间士子也觉得德王是好人。包括被兼并土地的百姓,包括被征召修庙的役夫,都觉得德王是一个好人,坏的只是德王府太监和属官,以及那些贪官污吏而已。
在历城县转了一圈,桂萼只感觉头皮发麻、浑身冰凉。
“这两位德王,好手段啊!”桂萼不由感慨。
师爷叫汪鉴,已追随桂萼八年,此时喝着茶说:“德王一系难查得很,就这几天私访所得,无非恶奴行凶、私设钞关、隐匿土地和人口而已。但是,这些罪名德王都能推掉,顶多判一个御下不严。”
桂萼说道:“从普通宗室也难以下手。德王一系只传到第二代,第三代郡王都不多,将军一级的就更少,中尉更是一个都没有。”
啥意思?
德王一系,子孙不多,暂时没有底层宗室,地方官府的供养压力不大。
从山东三司到济南府官员,一个个全都说德王好话,地方文官如果不配合,巡抚怎么可能查得动?
可又必须查,因为德王的土地太多,这些土地不交税,依附土地的佃农也不服徭役。
大量小农,甚至主动投献土地,自愿成为给德王种田的无地佃农。如此,他们失去的,只是子孙考科举的资格。但却得到德王庇护,不用交人头税,不用应征徭役,而且德王收的田租也不高,佃农过得比普通农民更加滋润。
问题来了,剩下的农民咋办?
士绅和富户也各种逃税避役,德王又庇护一大堆佃农,而地方的人头税和徭役却不变。等于一小撮贫农,承担全部人头税和徭役,卖儿卖女、倾家荡产者无数。
此事桂萼搞不定,除非,把山东三司和济南府官员全部换人!
……
“全部换掉?”众阁臣大惊。
王渊说道:“不换不行,我去见陛下!”
小皇帝对王渊非常信任,甚至对太监和侍卫说,王阁老入宫不用提前汇报。
但是,王渊依旧守规矩,等着太监进去通报,然后被带到养心殿觐见。
“陛下请看。”王渊把桂萼的奏疏呈上。
朱载堻仔细阅读内容,见两代德王修桥铺路、自建庙观、自费印书、捐粮赈民,只是私设了钞关,偶有属官枉法害民而已。他不由点头说:“跟鲁王相比,德王堪称贤王,当褒奖赏赐才对。”
王渊说道:“朝廷赏赐给德王的田亩,已经超过两百万亩。这数十年来,农民主动投献的田地,还有遭灾而被德王兼并的土地,简直难以计数。德王一系宗室,很可能占田500万亩以上。整个济南府才多大?德王给佃户定的田租越低,小民主动投献就越多,官府还不敢征收赋役。如此,德王田亩越来越多,隐匿的人口和良田也越来越多,地方官府征收赋役越难越难,底层百姓也无法求生度日。”
朱载堻沉默。
王渊又说:“登莱那边的港口,常有小民日子没法过了,在岸边乞讨等着坐船出海谋生。在那里等待出海之民,来自济南各州县的,反而比来自兖州的更多。陛下,不到万不得已,小民不会离开故土远走海外。鲁王暴虐,德王贤明,为何贤王逼走的百姓,反而比暴王逼走的还多呢?济南富庶,兖州贫瘠,为何富庶之地的百姓,反而比贫瘠之地的百姓更想出海呢?德王之祸,甚于鲁王!”
朱载堻愕然。
王渊再说:“济南是府城,也是省城。一省之城,仅德王府就占三分之一,这还不算德王分出的郡王。德王,才只传了两代啊!德王一系,继续开枝散叶,那么百年之后,德王府宗室的府邸,很可能占据济南城三分之二的地盘。德王拥有的土地,很可能增加到1000万亩,百姓无立锥之地也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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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载堻骇然。
王渊继续说:“两代德王,皆为贤王,就连王妃都知书达理,与郡主一起刊印佛典。德王更是出钱,多次刊印山东历代贤者的著作。善男信女,官员士子,皆帮着德王说话。若不大量撤换山东官员,根本不可能对德王下手。这位德王贤明,下一个呢,再一下个呢?如果出现一个横征暴敛的德王,他家有几百万亩地啊,会逼得多少佃农家破人亡。更有可能酿成民乱!”
这一切的源头都是英宗,英宗太喜欢儿子了,把两位已废亲王的土地,全都赏赐给初代德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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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代德王又贤明,既然自己不缺钱缺粮,那就对佃农优待关照,导致投效德王的农民越来越多。再加上刘六刘七横扫山东,无数百姓流离失所,德王捐粮赈济灾民,顺便兼并土地、招养流民,如此便越来越富有、田产越来越多、名声越来越好!
就连王渊,都跟德王有利益牵扯,因为每年德王会卖大量棉花给天津工厂,天津工厂的管理层跟德王属官交情匪浅。
在王渊详细解释前因后果之后,朱载堻说道:“且查一些德王府属官的劣迹,以御下不严为借口,收回齐王、汉王曾经的田产。如此,就收走德王百万亩土地!”
“陛下英明。”王渊投以赞许的目光。
一个十五岁的小皇帝,能快速想出这种法子,已经算得上天赋异禀了。
王渊补充道:“还应清查隐匿的人口与田亩,这些人和地,都托庇于德王。长此以往,还能算大明子民,还能算大明国土?臣欲撤换山东三司、济南府官员,至少要撤换三十人以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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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等于,把那里的高级官员直接大换血。
朱载堻仔细思考利弊,终于点头说:“准!”
首辅倡导,皇帝许可,内阁一半同意一半沉默,六部还能有什么话说?
山东巡抚桂萼,原地转为山东左布政使。
主持修建铁路的张璁,调往山东担任按察使。
铁道司员外郎聂豹,调往山东担任济南知府。
其他官员,由他们自己举荐合适者,这样更方便他们搭班子做事。
一番举荐之下,仅工部铁道司,就有六人转任山东官员,平均下来每个人连升两级。就连杨慎的弟弟杨惇,因为奉父命投奔王渊,早早就在铁道司做事,这次也被调去山东当按察副使。
这是工部铁道司,第一次被大举提拔。
朝臣们还没法挑错,因为小小的铁道司,实在是藏龙卧虎,一榜进士和庶吉士就有一大堆。
文武百官都反应过来,在王渊执掌内阁期间,恐怕铁道司比翰林院升得更快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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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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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王府,是十座王府的统称,名字可以随时进行更改。
比如朱载堻多生几个儿子,有个儿子被封为“海王”。出于各种原因,暂时没去属地就藩,年龄也不便再留宫中,就要搬来十王府居住,临时将其中一座改为“海王府”。
这种方法就很节俭,不用在京增修王府,不用因此劳民伤财。
朱璇祯在十王府的住所,就被临时改为“福庆公主府”。
如今,牌子取了,再次空置。只有郑嬷嬷,跟随朱璇祯一起,前往驸马第居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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驸马的房子,只能称“第”。
王渊的房子也是如此,以前叫“大宗伯第”,现在叫“大学士第”,没有资格叫做“某某府”。
三品以上才能称“第”,三品以下只能称“宅”,公爵以上才能称“府”。
“福庆驸马第”位于金城坊,原主人是张永的侄子,半年前被杨廷和举家流放,小皇帝转手就把房子赐给王素。
朱璇祯站在大门前,喜滋滋说:“新家挺好。”
郑嬷嬷却有些无奈,一旦搬进驸马第,今后啥都得听驸马的。若是留在公主府,她的身份是“乳媪”,即公主的乳母。就算没给公主喂过奶,也会被封为“乳媪”,既当女管家又当公主妈,公主坏规矩她有权力斥责。
小两口搬进新家之后,把羊驼也带过来,高高兴兴结伴喂羊驼。
突然,太监来了,让王素斋戒沐浴,三天之后等着接圣旨。
王素被封为“新安伯”,以驸马都尉的身份,代表皇帝秋祭孝陵,就是去南京祭祀朱元璋和马皇后。
南京孝陵,一般春秋两祭,都是让南京的勋贵代为祭祀。
如果皇帝指派北京勋贵或宗室前往,那就意味着天大的恩遇。这次,不但让王素去南京,还让他把公主也一并带上。
二人即刻出发,沿大运河南下,一路游山玩水好不自在。
至于大驸马崔元,如今正在跟大长公主吵架。也没别的矛盾,就是公主搬出来之后,发现崔元养了两个妾室,而且在外头有好几个儿子——明代驸马可以纳妾,但妾生子不算宗室。
王素和朱璇祯乘船来到济宁,却见城外兵马调动,他忍不住派人前去询问。
竟是防备鲁王和德王造反,朝廷开始清查藩王田亩了。
负责清田之人,乃左副都御使桂萼!
山东诸王,德王最富。
第一任德王,是英宗的庶次子,当时深受英宗宠爱。
本来该就藩德州,却因特州贫瘠,被安排到富庶的济南。这还不够,英宗又把齐王、汉王的产业,全部赏赐给德王享受。
德王府,以珍珠泉为中心,占有整个济南府城三分之一的地盘。
这日,德王朱佑榕正在喂鱼,王府内有泉眼数十口,大池连着小池,德王都快变成养鱼专业户了。
“王爷,王爷!”
王府太监疯狂奔来,慌张道:“王爷,咱家的钞关,被山东巡抚给拆了,被扣押了上百人!”
“好大的狗胆,”朱佑榕大怒,“给张恩(镇守太监)送银子,将这巡抚弹劾下狱!”
王府太监焦急道:“张恩不敢收银子,说巡抚桂萼是王若虚的同年心腹,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官屠。张恩让咱们赶快收手,钞关就别想再设了,多余田亩也暂时转给孔家避风头。”
“官屠?”朱佑榕惊疑不定,问道,“鲁王的钞关呢?”
王府太监说:“也被一并拆了。”
朱佑榕难以置信:“同时得罪两位亲王,他这山东巡抚还做得下去?”
王府太监急道:“王爷,您是不知道,那王若虚凶得很,几年前的蜀王也是说查就查!奴婢还听说,当今陛下,便是王若虚的私生子。”
“还有这种事?那王若虚岂非当世吕不韦!”朱佑榕大惊失色。
“是啊,咱们怎斗得过吕不韦?”王府太监说道。
朱佑樘连忙下令:“就依张恩所言,转些田亩给孔家,读书人不敢惹孔家的。”
相比而言,鲁王就要莽得多。
鲁王名叫朱观(火定),(火定)字打不出来,其异体字为“烶”,且把这位鲁王写作朱观烶。
朱观烶的爷爷和爸爸都早死,他被立为世子多年,直至成年终于袭爵,如今才刚满二十岁。年轻人嘛,缺少管教,还不能出城,整天窝在王府纵情享乐。
朱观烶喜欢玩多人游戏,就算不啪啪啪,也让诸多男女脱光衣服,大家坦诚相见宴饮耍乐。谁敢不脱衣服,当场用大斧子砍死,历史上被嘉靖夺去三分之二岁禄。
这样的家伙,会怕区区山东巡抚?
朱观烶居然下令:“让李九、赵顺,即刻带领勇士,扮成土匪把那什么桂萼砍了!”
左长史滕颖,右长史孙傲,听到这个命令直接吓傻。
但他们又不敢劝,因为朱观烶脾气大,劝谏之人通常没有好下场,便是王府长史都敢一斧子劈死。
王府长史为正五品,按例当由进士充任。但这玩意儿没前途,正儿八经的进士,都不愿做王府属官。甚至出现过抗旨不遵,冒着被剥夺功名的危险,也坚决不赴任的情况。
于是,王府长史,多为三榜进士,甚至是让举人去当,其余属官干脆把监生扔去充数。
滕颖和孙傲两位长史,皆为举人出身。
朱观烶袭爵四年以来,因为性情残暴,且带有神经质,早把两位长史折腾得欲仙欲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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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趁机检举鲁王如何?”孙傲建议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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滕颖说:“一旦鲁王事发,我等亦难逃责罚。况且,你我兄弟也名声不好,恐被一起追查罪迹。”
孙傲叹息说:“便是被罢官下狱,也比跟着鲁王胡闹好啊。桂萼何许人也?王阁老的同年,王阁老开海时的心腹,还是辗转三省的官屠!鲁王脑子有疾,竟不把王阁老放在眼里,此次必有大祸降临,我等切不可立于危墙之下。”
滕颖左思右想:“我来处理首尾,你派人暗中检举鲁王。”
“便如此说定了。”孙傲说道。
两个长史也不是啥好人,仗着鲁王的威风,几年时间就捞足银子,还以鲁王名义强占民田,把田产转到亲戚的手里。
当即,他们快速转移银两,烧毁跟自己有关的账目,还让亲戚们连夜离开兖州府。
数日之后,桂萼接到实名检举,告发鲁王荒淫残暴,已经亲手杀了好几个人。
桂萼大喜,对山东兵备佥事说:“亲速速发兵,立即包围鲁王府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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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朝之时,王素的班次很靠前,因为驸马都尉秩比从一品。朝会之时,站在都督同知后面,站在都督佥事前面。
文官那边,班次更乱。
班首为王琼,加官太子太保。
王渊排第二,加官太子少保。
朝会班次,首论加官,三公、三孤者在前。
其余则论品级,不拘官职和勋阶,品高者自当在前。
阁臣资历最老的毛纪,因为不讨皇帝喜欢,非但没有加官,而且勋阶也不高。
他堂堂一位内阁次辅,早朝居然排在吏部、户部、兵部尚书之后,排位靠的还是身兼礼部尚书(荣誉职务)。吏户礼兵刑工,礼部班次本该在兵部之前,但兵部尚书李承勋,散阶偏偏比毛纪更高。
从大臣们的加官和勋阶,就知道这是个“年轻”朝廷,留有足够余地给新皇做赏赐。
王素拄着拐杖来到丹陛前,又放下拐杖,跟着其他武官,一瘸一拐蹦进奉天殿。
如此做派,万众瞩目。
等待片刻,皇帝升殿,群臣朝贺。
今天宣布的第一件事,就是给次辅毛纪提升散阶,授予其从一品荣禄大夫。
“谢陛下!”
毛纪非常高兴,立即调整班次,总算能站在兵部尚书前面了。
历史上的毛纪更惨,虽然身为内阁大臣,却一直排在六部尚书之下,可见朱厚照是有多不待见他。
工部尚书赵璜出列奏禀:“陛下,南京太庙修缮完成,魏国公徐鹏举、永康侯徐源、南和伯方寿祥;太监晏宏、李囋;少监邓惠;南京工部尚书何诏、主事陈谟等。皆督理修建有功,请予升赏有差……”
朱载堻说:“与他升赏。”
工部尚书赵璜又说:“沧州筑月河工成……”
朱载堻说:“与他升赏。”
户部尚书严嵩出列:“庐(州)凤(阳)淮(安)扬(州)四府,徐州、滁州、和州三州,皆遇水旱蝗灾。请减免漕粮三万石。”
朱载堻说:“与他减免。”
虽然实物税收改为银钱税收,但长江、运河两岸部分州县,还是得缴纳粮食充作漕粮运京。
朱厚照在位的最后一年,风调雨顺,新皇即位改元“绍丰”,就是想一直这样大丰收。
可惜,绍丰元年,南直隶大灾,还水旱蝗灾一起来。
宣布了几件内阁早就处理好的政事,驸马崔元出列:“陛下,福庆公主(朱璇祯)府案已毕,皆因女官贪污公主大婚之钱所起……”
朱载堻说道:“宗人府且自行处置。”
“是。”崔元立即站回去。
王素一瘸一拐站出来:“陛下,请允许公主居驸马第。”
朱载堻哭笑不得,忍不住稍稍歪坐,问道:“你这腿是被女官打的?”
王素说:“还有太监。臣自幼习武,三五个人无法近身,可他们当时有十多个人。臣双拳难敌四手,因此饮恨败北,此非战之过也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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群臣顿时哄笑,有人碍于王渊面子,也是捂嘴憋得老脸通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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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堂驸马,跑去跟女官打架,打输了还说什么饮恨败北。
唉,虎父犬子啊,窝囊废一个,难怪要去当驸马。
担心王家篡权的官员,见王素居然这幅德行,顿时就警惕心降到极点。
朱载堻说道:“公主居驸马第,此事违制。”
王素辩解道:“并不违制,太祖、太宗之朝,公主皆住在驸马第。更何况,男欢女爱,世间常情,夫妻别居,有悖人伦,不合礼也。儒家以礼治天下,怎能有违礼之治。陛下,臣一个月里,只能见公主几回,还受那些恶奴刁难。你就忍心长公主独守空房吗?”
官员们都被逗乐了,居然跑到朝堂上,扯什么男欢女爱、独守空房。
便是那些传统老学究,都没站出来斥责。只要王素不贪赃枉法,他表现得越不靠谱,文武百官就越是放心。
朱载堻想了想,说道:“那就让公主居驸马第。”
“谢陛下!”王素大喜,手舞足蹈。
朱载堻无奈扶额,不想看小伙伴装疯卖傻。即便到现在,他还怀疑王素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呢,一想起兄妹结婚就心里纠结得慌。
崔元连忙问:“陛下,此为特例,还是定制?”
得,这还有个打秋风的。
三世轮回之命运
朱载堻看着自己的姑爷爷,叹息道:“便为定制吧。”
崔元高兴得差点落泪,他熬了二十多年,终于能跟公主同居了。
如此随意更改制度,居然无人站出来反对,便是六科的愣头青都没说话。只因公主驸马被打压得太惨,已经彻底丧失存在感,公主换一个住处而已,大家都懒得去当恶人。若因为此事,平白得罪了王渊,那纯属脑子抽风。
很多东西,只是没人敢提,真提出来也不会招惹非议。
现在又不是明初,那时的驸马,一个比一个牛逼,怎能相提并论?
就说一个不那么出彩的,靖难之役时,驸马梅殷手握四十万大军镇守要地。朱棣想借道过去,梅殷不干;朱棣绕道而行,梅殷不追;朱棣包围南京,梅殷不救;朱棣篡位成功,梅殷哭丧。
驸马梅殷,当时能够决定皇帝是谁,四十万精兵若捅朱棣菊花,能把朱棣按在南京城外搞得欲仙欲死。
朱棣当上皇帝之后,哪还敢让驸马再掌实权?
就在众臣都以为朝会即将结束时,王渊突然出列:“陛下,既然公主可居驸马第,请允许宗室子弟参加科举。”
“不可!”
同时多人反对,好几个科道言官,齐刷刷站出来力争。
便是户部左侍郎胡世宁,一心拥护王渊的铁杆改革派,都坚决反对道:“为社稷计,不可让宗室科举为官。”
胡世宁,历史上去年就该死了,但如今还活蹦乱跳的。
此人也属清流之辈,勉强算作杨廷和党羽,同时也是真正的清官。他曾冒死举报宁王谋反,被宁王陷害下狱,狱中还连续上疏三次,差点被活活拷打致死,因杨党程启充营救才免死,被流放去辽东当了几年兵。
胡世宁和程启充这两个杨党,早在朱厚照还没死的时候,就已经渐渐跟杨廷和决裂。
可他们仍是杨党出身,王党这边自会排挤,搞得两边都不讨好,导致升迁一直非常缓慢。
也就前段时间,两人先后上疏倡议改革,才终于被王渊所接纳。胡世宁升为户部左侍郎,程启充升为右佥都御史。
胡世宁的性格非常倔强,他因支持改革,而被王渊提拔,现在又跳出来公开反对王渊。
这种人就事论事,王渊其实非常喜欢。
王渊早就做好了准备,问道:“胡侍郎可精算学?”
胡世宁说:“自学过王相的《新算学》,略知一二。”
王渊再问:“胡侍郎可知数列?这是物理学派新研究出的算学知识。”
胡世宁摇头:“还未曾领教。”
王渊笑道:“那我出一道题,让2一直翻倍,请胡侍郎求解。”
胡世宁随口说了几个:“2,4,8,16,32……王相此问是何意?”
王渊说道:“以2为基数,翻倍20次,结果便能过百万。开国初年,亲王、郡王、将军、公主,这些宗室只有50多个。至永乐年间,将军以上封号的宗室,已经增长到70个,这还是因为靖难和削藩死了不少。到三年前统计,在籍宗室共有8000多人,亲王32人,郡王203人,世子6人,长子41人,镇国将军400多人,辅国将军一千多人,奉国将军一千多人……一百五十年间,宗室人口增长近200倍,这还不算瞒报没入籍的!”
胡世宁顿时哑口无言。
王渊又说:“依据近百年的数据,每过三十年,在籍宗室人口就会翻倍。而且,翻倍的时间越来越短,因为宗人府的管理越来越弱。都不用一百年,在籍宗室就将超过100万人!”
“100万宗室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100万不事劳作,只等着朝廷供养的嘴巴!正德年间,只山西晋王一系,每年就需要朝廷供给俸米90万石。每年漕米进京400万石,可全国的宗室岁米就要800万石!百年之后,100万在籍宗室,各位可知朝廷该给多少粮食养着?”
“如今朝廷还养得起,但大明江山,难道不能再延续百年以上?百年之后,拿什么供养百万宗室!欲行变法改革,当从宗室做起!”
满朝文武瞠目结舌,这些数据太吓人了,百万宗室想想都可怕。
事实上,早在朱元璋晚年,就已经在为供养宗室而烦恼。刚开始,亲王岁禄五万石,朱元璋觉得小事一桩,朝廷养起来绰绰有余,后来他自己就下令缩减为一万石。
正德年间,朝廷感觉宗室人口爆炸,便颁布法律对宗室实行“计划生育”,严格规定各级别宗室的妻妾数额,那些乱七八糟的私生子不得入籍。但是,法律是死的,人却是活得。一些娼妓所生子女,都被安在正妻头上,只看宗人府的册籍,还以为王妃都是母猪,一年能生他好几个。
估计生得实在太多,藩王们自己都不好意思上报,于是有大量没入籍的宗室存在。这些无籍宗室,同样不事生产,因为他们自力更生是违法的。
朝廷就是要把宗室当猪养,不许种地,不许经商,不许做工,不许科举!
王渊继续说道:“前两年川盐案,三法司彻查蜀王。诸位同僚,成都周边良田,竟有一半是蜀王府的地(明末接近七成)!各地藩王,霸占民田,私设钞关,鱼肉百姓。与此同时,中下级宗室,贫苦不堪,形同乞丐。若太祖复生,看到自己的子孙,一些成了不事生产的蛀虫,一些成了难以求生的乞儿,太祖会作何想法?”
明代的中下级宗室是真惨,就像清末的底层满人一样,那都是想吃饱饭都难。因为他们无权无势,法律还不准他们工作,朝廷岁米被层层克扣,发到这些人手里已经所剩无几。
历史上,山西怀仁王府的宗室、奉国将军朱聪进京,跪在万历皇帝面前嚎啕大哭,说他二十一年没领到过岁米。说郡王级别以上的,一个个肥得流油;郡王以下的难以果腹,家中老幼嗷嗷求生。有些宗室甚至干回朱家老本行,重拾祖业跑去当乞丐要饭,名为宗室,实不如奴仆。
王渊手指笏板,高声说道:“请陛下改革宗室制度。其一,清查藩王田亩,强占民田者充公,令各地督抚分配流民垦殖;其二,郡王以下,不得再行分封,宗室子弟亦当为民户,可令其自立更生;其三,取消宗室士农工商之禁,郡王以下者,皆可自行择业,皆可出城外游;其四,郡王以下者,可科举做官,但不得任京官。”
这番话说出来,满朝震惊。
其实,内阁已经商量妥当,都真心同意王渊这个建议。
允许宗室科举做官,看似非常疯狂,其实无伤大雅。
历史上,小郑王朱载堉上疏,万历不但满口同意,还鼓励各地宗室子弟积极读书做官,但只准奉国中尉以下的宗室科举。后来礼部尚书李廷机建言,说既然同意宗室科举,那就该跟普通士子一视同仁,也别管什么爵位了,想考就让他们考呗。
想不到吧,居然是礼部尚书,建议给所有宗室考试做官的资格。
万历皇帝同意了,只要不是亲王,就算是郡王,都可以考试做官,只是不能做京官而已。
可惜,开的是宗科,也即让宗室单独考试。
万历皇帝怠政,内阁六部官员缺额一半以上,就连国家日常事务都无法运转,哪还有精力单独去开宗科?宗室子弟依旧没法考试当官,但至少从法律制度上有了突破口。
到了天启年间,宗科终于开了,而且允许宗室当京官。有一位宗室进士,留做中书舍人,就在内阁上班,给阁臣们打下手。
崇祯年间,竟出现了宗室庶吉士!
王渊的建议是,不要搞什么宗科,让宗室跟普通士子一起考,但亲王和郡王不能参加考试。
朱载堻听得目瞪口呆,又看向朝廷文武百官,想要听听朝臣们的说法。
但没人开口,估计都听傻了,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
之前反对王渊的胡世宁,仔细思考利弊之后,突然说道:“臣赞成王相的建言,宗室制度,非改不可!”
“臣附议!”
毛纪、王琼、汪俊、廖纪、王宪、汪鋐纷纷附和,他们都是阁臣,早就商量好了。
就算谁有异议,王渊权势滔天,又怎么出言反对?
王渊掌控六部,掌控都察院,还压制六科。一旦哪位阁臣,在关键时候唱反调,肯定会在内阁坐冷板凳!
不用排挤,不用罢官,就是坐冷板凳,让你身在内阁,却无法处理政事。
见七位阁臣已经达成共识,许多文官欲言又止。
因为王渊的改革建议很怪,一边让中下层宗室自谋出路,给这些宗室科举做官的自由。一边又限制郡王以下不得分封,同时清查亲王、郡王田产,对高级宗室进行严厉打击。
反对来干嘛?
打击宗室,人人有责,文官拍手叫好。
允许宗室科举做官,而且还不单独开宗科,那还怕个毛线啊。一千个宗室子弟,估计也就一个认真读书,而且还不一定能考上,这种水平怎么跟普通士子竞争?
此项改革,对文官没有任何威胁,反而还打击了各地藩王。
必须支持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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